鲁迅先生在《社戏》一文中,有这么一段话: “前几天,我忽在无意之中看到一本日本文的书,可惜忘了书名和著者,总之是关于中国戏的,其中有一篇,大意仿佛说,中国戏是大敲、大叫、大跳。使看客头昏脑眩,很不适于剧场,但若在野外散漫的所在,远远的看起来也自有它的风致。”① 这“大敲、大叫、大跳”的提法,的确道出了当时乱弹戏的特点。当然,中国戏也不全是大敲、大叫、大跳。从戏曲的发展情况看,明代盛行的四大声腔,即余姚腔、海盐腔、弋阳腔、昆山腔(今之昆曲),唱的全是“曲牌体”。尤其是昆山腔,因后来经魏良辅等人的改造,成为“水磨腔”,其唱腔流利深远,“听之最足荡人”,其表演细腻婉转、飘逸潇洒、款款大方,绝对不是大敲、大叫、大跳。 然而,戏曲是在发展的。到清康熙年间,有直隶大兴人刘献廷在《广阳杂记》中载道:“秦优新生,有名乱弹者,其声甚散而哀。”②这是第一次在戏曲专著中发现“乱弹”二字。 接着,也有不少关于“乱弹”的记述。如清乾隆年间李斗在《扬州画舫录》中记载,为迎接乾隆南巡“两淮盐务,例蓄花、雅两部,以备大戏,雅部为昆山腔,花部为京腔、秦腔、弋阳腔、梆子腔、罗罗腔、二簧调,统称为乱弹。”③而后,焦循在清嘉庆二十四年成书的《花部农谭》中也记有:“花部者,其曲文之理质,共称为乱弹者也,乃余独好之。”④说明当时乱弹已在不少地方流行了。 一个新兴剧种的发展,不可能一蹴而就的,须经过几十年的磨练、洗礼,才能不断成熟,才能得到观众的认可。“乱弹”一经问世,以板腔体唱腔,立克了“曲牌体”辞句深奥、晦涩难懂的弊端,唱词以七言、十言不等,随口可歌,琅琅上口,易于叙事。焦循在《花部农谭》中盛赞花部“乱弹”,并记录了当时“乱弹”演出的内容和受观众欢迎的情况,他说:“其事多忠孝节义,足以动人,其辞直质,虽妇孺亦能解,其音慷慨,血气为之动荡。”⑤他认为“花部(乱弹)不及昆腔”之说是“鄙夫之见”。这是在文人中很难听到的对“乱弹”的褒奖之声。 “乱弹”为民众所接受,以不可阻挡之势,很快风靡全国,尤以西北为最,不久传入江南,浙江成了“乱弹”之乡。从北向南,屈指数来有:绍兴乱弹、诸几乱弹、浦江乱弹、金华乱弹、台州乱弹、衢州乱弹、黄岩乱弹、温州乱弹等等。 有论者说:“乱弹是农民艺术之火花”。此话不假,如绍兴乱弹(建国后定名绍剧),它长期流动与农村,演出社戏,和农民结下了深厚的感情,农民少不了乱弹戏,他们每在田间作业或在摇船途中,顺口唱上几句,籍以自欢自娱,调节精神,消除疲劳。农村中每逢传统节日,菩萨生日,春秋社祭,迎神赛会,龙舟竞渡,必邀请乱弹班演出,以娱众人,这是热闹乡里的一项重要手段。相沿成习,代代相传。 由于绍兴乱弹长期流传于农村,常年演出于水乡河台、祠庙戏台、旷野草台,逐渐形成了独特的广场艺术特点,这就是“大敲、大叫、大跳”。 大敲,是指锣鼓的声势。绍兴民间有“锣鼓响,脚底痒”之说,锣鼓是召集观众的一种有声信号,也是观众闻声而动的催促剂,乱弹艺人中也有“头戴纸糊盔,锣鼓当虎威”之谚语。就是说没有锣鼓就没有声势,铿锵的锣鼓往往成为演员表演的动力,强烈的节奏也会成为演员亮相的出劲点。 绍兴乱弹有着与众不同的锣鼓组合和演奏方法,它是在吸收绍兴民间大敲会及绍兴调腔班锣鼓音色的基础上,结合自身的表演特色,才创造出一套绍兴乱弹的锣鼓来。大锣(低虎音)、大钹(广钹)大鼓(16寸)合击,与小锣加花形成强烈的节奏对比,音色洪亮厚实,威武雄壮,与乱弹的表演浑然一体。在配合武戏时,其快速的节奏,铿锵热烈,似有万马奔腾,排山倒海之势,使观者精神倍增,心旷神怡。 大叫,是指嗓音之响亮。绍兴乱弹长期在广场戏台演出,当时又没有扩音设备,全赖演员响亮的嗓音来镇住观众。因此,没有一条好嗓子的演员,很难被观众所认可。故艺人们说:“十曲九不同,只怕响喉咙”,这是他们的切身体会。 乱弹演员多有一副好嗓子。在前辈艺人中,不但嗓音响亮,而且唱腔功力深厚者颇多,他们各呈流派,在观众中享有盛誉,如二面大王汪筱奎,此人声如洪钟,人说能声震台柱,很有名气。净行中七、福、杨、宝(张阿七、胡福奎、筱杨松、蔡宝裕)被称为四大雷声大面,久经传颂。老生筱芳锦、筱昌顺、吴昌顺、蓋昌顺、七龄童、陈鹤皋(钢喉),老外陆长胜、杨鹤轩,小生王桂发、筱月楼、筱柏龄,花旦筱玲珑,小丑王茂源、蓋茂源等等,均系绍兴乱弹先辈优伶,一代名脚。当今尚健在的十三龄童、钱慧韵、沈筱梅、赵秀治等老艺术家,仍活跃在戏曲舞台上,青春常在,宝刀不老。 绍兴乱弹唱腔高亢激越,感情充沛,以紧打慢唱、整伴散唱的特有板式形成了自己的风格。有一种润腔,乃绍兴乱弹之独有,那就是[二凡]演唱中的“海底翻”。陈鹤皋的“海底翻”往往是同音反复,以上下音华饰延长;筱芳锦则是旋律级进下行加以邻音华饰;而筱昌顺是以级进上行至音域顶端,后又级进下滑至腔句的落音。这些“散唱”和伴奏托腔的“整伴”共同构成了[二凡]独特的艺术风格。绍兴乱弹的主奏乐器是板胡,板胡以竹制琴筒上蒙以泡桐板,琴杆短而琴弦粗,硬弓紧拉,音色清脆响亮,传音很远,辅之以金刚腿(又名斗子),双弦并弹,音色特旺,其演奏风格独树一帜。这俩乐器在板鼓“紧打”的节奏把握下来完成对各种“海底翻”的托腔,唱、伴间形成了强与弱、动与静的对比。“海底翻”音程跳跃大,可长可短,根据情绪,耍上一腔,酣畅淋漓、荡气回肠,能收到强烈的艺术效果。因此,谓之“大叫”并不为过。 大跳,是指表演动作之夸张。绍兴乱弹的表演粗犷豪放,具有浓郁的乡土气息,可以概括为夸张、简练、强烈、鲜明八个字,这和绍兴人勤劳豁达的爽朗性格十分吻合。就像中国画中的泼墨大写意,不拘泥以一草一木的写真,而是弃形取神、以情传神,以简洁的写法一泼墨韵,出现磅礴之势,耐人寻味。 “三大步”是二面汪筱奎在《斗姆阁—打半山》中独特的表演形式。此举老观众无有不晓,后辈也广为效法。《斗姆阁—打半山》演绎斗姆阁中恶僧作祟,在庙会期间,将民女王秀清摄入地窨,义士张岐不畏艰险,毅然上山寻找民女下落。他简装束裹,脚蹬草履,大步流星,飞速上山。演员边唱边舞,每唱一句,跨出三大步,便从舞台一端斜线跨到舞台另一端,称“三步走满台”,很好的表现了剧中人物心急如焚的登山场面。这虽是夸张的动作,但也不使人觉得有单纯的草率之感,而是生活的提炼,使之成为了舞台表演的法式。 《后硃砂》一剧是家喻户晓,脍炙人口的乱弹“时老戏”,又呼《青龙关》、《大破火门阵》。故事讲春秋战国时期,魏国背盟,攻打齐国,老将刘成美挂帅,藤青、曹彩娥夫妇同掌先锋印玺。彩娥智勇双全,屡屡提醒丈夫,战场上务必谨慎,可藤青为父报仇心切,一唯穷追猛打,陷入埋伏,箭中额头。彩娥拔箭救夫,不料藤青疼痛难忍,彩娥心痛难忍,随地打滚(走剪刀叉),又猛地将藤青双手抱起,疾步下场。此举形似芭蕾中的托举,其动作之强烈,表演之夸张,既不失生活依据,又表现了人物的情感。凡此种种,不胜枚举。 总之,绍兴乱弹如此夸张的表演,强烈的动作,一则是为了让观众能看懂剧情的内容,更重要的是为了塑造人物形象的需要。 “中国戏是大敲、大叫、大跳”,虽然是一个日本人书中所提出来的,然鲁迅先生是十分赞同的,他说:“我当时觉得正是说了我意中而未曾想到的话,因为我确记得在野外看到很好的戏。”⑥那就是绍兴乱弹演出的社戏。 鲁迅先生对社戏情有独钟,结下了不解之缘。他看过目连戏,扮过小鬼;他赞扬过“无常”、“女吊”精神;鞭鞑揭露过《二丑艺术》中那些“依靠的是权门,凌蔑的是百姓”的人的嘴脸。站在人民大众的立场上,借古讽今。借戏剧人物之口,去颂扬生活中的真、善、美,揭露黑暗中的丑与恶,这才是先生的本意。可最让先生遗憾的是:“一直到现在,我实在再没有吃到那夜似的好豆——也不再看到那夜似的好戏了。”⑦
注释: ①《鲁迅全集·呐喊·社戏》卷一,p—589页,人民文学出版社,2005年8月第一版 ②清刘献廷著《广阳杂记》卷三,p—152页,中华书局1985年第二版 ③清李斗著《扬州画舫录》 ④清焦循著《花部农谭》,《中国古典戏曲论著集成》p—225页,中国戏剧出版社1960年版 ⑤清焦循著《花部农谭》,《中国古典戏曲论著集成》p—225页,中国戏剧出版社1960年版 ⑥《鲁迅全集·呐喊·社戏》卷一,p—589页,人民文学出版社,2005年8月第一版 ⑦《鲁迅全集·呐喊·社戏》卷一,p—597页,人民文学出版社,2005年8月第一版
本文刊登于2007年第2期《上海戏剧》杂志
版权所有 CopyRight 2006 浙江绍剧团 All Rights Reserved
浙江绍剧团·www.shaoju.net